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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红

发布时间:2017-05-27    来源:    作者:闫英娟    审核人:   

太阳已偏西,天上流动着艳丽霞彩,距离完全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村头的自留地里,“五妈”还在给棉花抹裤腿(即去掉一尺拉来高的棉花苗下面的老叶子),旁边的五伯一边哼着《辕门斩子》,手里也不停歇。偶尔还抬起头看看“五妈”,给“五妈”擦擦汗,两位老人相视一笑,便又埋头干活,时不时还拉着家常、开着玩笑。

“老婆子,收工吧,活做不完的,明天继续。”看到西天的那轮没有了光泽的太阳躲到山背后,五伯喊道。

“还早着哩,再说又不累,急什么呀?”“五妈”应声答道。

“这老婆,好像有使不完的劲,真是的……”五伯笑了笑嘟囔着,直起身子,看着专心干活的老伴。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前不久。

去年三月,孩子他妈扔下自己和几个孩子永远地走了。

其实在几年前,老伴就被查出乳腺癌,在省城肿瘤医院动了手术,可时间不长,又查出胆结石并且堵塞了胆管,没有办法只好再次住院,继续手术。几个孩子轮换着在医院里照顾,出院后大儿子强强接到县城家里照顾,恢复的不错后又被小女儿接到省城家里。直到能完全自理了才送回家里。可谁知屋漏偏逢连阴雨,过完年的一天大女儿艳艳来送蒸的包子,进了屋子,老伴竟然说自己看到艳艳很模糊。吓得赶紧给镇上土管所上班的小儿子民民打电话。连上送到县城医院,医生就直接告诉转往省城。

到了省人民医院,经过专家会诊,最后确诊为脑瘤,压迫视神经造成的。又一个晴天霹雳,两个儿子很快办好了住院手续。小女儿莉莉执意留下来照顾,强强回单位请假,民民安顿家里和单位。兄妹三个和母亲又开始了医院生活。

五伯也时不时在医院里陪陪老伴,孩子们也不拦着,只是总催促他回家,每次临走时五伯总是拉着五妈的手,趴在耳边轻轻地说“坚持,我在家等着你回来。”然后一步一回头地走出病房门。

记得那是三月初六的下午3点左右,民民从省城打回电话说今晚都回来。五伯一听“都”,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不可能!前天去看的时候还吃了一段香蕉,喝了半包牛奶,靠在床头和自己还说话,叮咛自己看好门,天气多变,别胡乱换衣服免得感冒等等。怎么会这么快呢,绝对不可能……五伯不敢往下想,更不想往下想。

事实就是事实,无法改变。晚上7点多钟,老伴和孩子们从医院回来了,可是老伴已神志不清,更不能说话,还挂着吊瓶。五伯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疼!走到床前,拉着老伴的手,眼泪涌出来,泣不成声地说着……也就在这天晚上,老伴撇下自己和几个儿女,驾鹤先去了。

第三天早上,要出殡了,五伯看着乡邻将装着老伴的棺椁抬出院门,心中的难过一下子全释放出来,掩面痛哭,惹得满院子的帮忙的乡邻各个抹眼泪艳艳和莉莉要将他扶到屋子,但是五伯执意要到大门口,看着老伴装入灵车。他的举动所有在场的人都懂得,不由得抹眼泪……

伴着唢呐声,十几个小伙子抬起灵车,缓缓地乡村外走去,五伯由两个女儿扶着跟在灵车的旁边,一直到村口,村里执事的三娃硬是按照乡俗将五伯强留下来,不让他再向前走了。看着远去的灵车,晨风中的五伯显得更加瘦小。

接下来的几天孩子们都在家里收拾整理母亲留下的一些东西,安排随后父亲的生活起居,也是忙前忙后。

头七过后,省城上班的莉莉硬是找了好多借口带着父亲一起回省城了。有一天,莉莉下班回来早,轻轻打开门,听见屋子里有说话声,一惊:难道家里来客人了,会是谁呢?悄悄换好鞋,走到父亲住的屋子,透过门缝看见父亲对着装有母亲相片的相框说话。莉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夺眶而出,原来这天看起来平静的父亲背过自己和母亲聊天,父亲还是不适应呀!

吃过晚饭,父亲和莉莉一家在客厅看电视,一会就说自己累了,要休息就回卧室了。莉莉帮父亲洗漱好,也关了电视回到自己的卧室,和丈夫聊起了父亲的情况,最后决定这几天休年假并且带父亲出去逛逛,散散心。

说走就走,莉莉安排好工作就带着父亲参加了一个夕阳红旅行团,去杭州、苏州、南京,一路上,父亲和团里的叔叔阿姨说说笑笑,莉莉看着,心里轻松了许多。

旅行回来,父亲执意要回老家,说是在城里呆腻了,就想回去看看。莉莉和哥哥商量了商量,决定听从父亲,周末就将父亲送回去了。

时间真快,转眼五妈就烧了百日纸,接下来没有了七七载载的烦琐事,大儿子强强又说放暑假了自己也没有多少事,要接父亲去县城自己那住。国庆节,强强一家三口又带着父亲去了一趟北京,完成了老人的心愿——拜谒伟大领袖毛主席,参观了故宫,游玩了万园之园——颐和园,挑战了长城……强强和媳妇一开始担心父亲身体吃不消,两口子将每天的行程安排的松松散散,但是一天天逛下来,父亲没有说累,还说自己身体倍棒,强强总算放心了……

时间在手指缝里悄然流逝,几场大雪过后,院子里的桃花绽开了笑脸,门口的洋槐树也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五妈一周年也过了,撕掉的日历告诉人们一天又过去了。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五伯一大早起来吃过早点,泡了一壶茶,听着收音机里刘茹慧的《辕门斩子》,坐在院子里阳坡晒太阳,村西头的三娃妈进了这家小院,一进门就喊“五哥,舒服很呀!”五伯赶紧搬了一个小凳子到了杯水,招呼三娃妈坐在下来。

“五哥,最近没去孩子们那呀?”三娃妈不等坐稳,就开口了。

“没有,娃娃们上班都忙,我还是一个人在家,去小区里人又不熟,还不如在咱家自由。没事去东头打打乒乓球,和你们谝谝也好着呢。”五伯说道。

“哦,就是就是,城里就不是咱们这些爱跑的人待的地方,就是一个活监狱!”三娃妈慈祥地笑着说着。

“我哥,我想和说个事,可不知怎么开口。”三娃妈看起来很为难的样子。

五伯看了看,说:“平时你不是伶牙俐齿的,人称快嘴的你今是咋了,怎么还吞吞吐吐了,赶紧说。”

“那好吧,你看我五嫂不在也一年了,你一个人也这儿跑跑,那儿跑跑,孩子们各有各的事情,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说在强强和莉莉那就像活监狱的楼房,单说咱家里,民民要上班,媳妇要照看商店,你给孩子们帮不上忙,还要媳妇按时给你送饭……”三娃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压根就没有看五伯刚才和和蔼慈祥的脸早已是阴沉沉的。

“你说完了吗?”三娃妈觉得五伯说话的语气不对,停住了絮絮叨叨,看看对面这个平日里慈祥的五哥,一下子不知道该怎样说了,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寒暄了几句,三娃妈说要接孙子放学就走了。五伯连屁股都没有抬,听到大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五伯再也控制不住了,“什么东西呀,谁让你来的?真多事!”顺手拿起刚才三娃妈喝水的杯子连想也没有想就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好长一段时间,在村道里,碰上三娃妈,五伯气冲冲地看上一眼,还会从鼻子发出“哼”,三娃妈尴尬至极,以至于再看见他都绕道而行。

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了两年,阳春三月,强强兄妹给母亲过了三周年纪念。这天晚上,兄妹几个都没有回自己的小家,守在父亲的家。晚上送走了最后一波亲戚,民民媳妇端来瓜子、花生和一些水果,孩子们在后面屋子看电视,就剩下老父亲和几个儿女。这时强强给莉莉使了个颜色,莉莉看了看姐姐艳艳,又看看了父亲。只见老父亲磕着瓜子,看着电视,满脸的喜悦。

莉莉站起来坐到姐姐旁边,顺手拿起一根香蕉剥好递给父亲,父亲来头都没有抬接过香蕉“爸,我给你说个事。”莉莉还是开口了。

“啥事?这么严肃。”老人放下手里的香蕉,看着几个孩子,这才发现气氛有点不对,但是又不知道有什么事。

“爸,是这。”艳艳接过话,“我们和你商量个事,你看咋样?”

五伯满脸疑惑,说:“说吧,啥事?”

强强这时站起来,“爸,还是我说吧。”强强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我妈不在也三年了,这几年你也很孤单,虽然我们几个都轮换着照顾着您,可是……”

“我明白了,”五伯不等强强将话说完,接过话说,“得是要给我介绍老伴!免谈!你们要是嫌我是累赘,很简单,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会料理自己的生活,洗衣做饭我都行!我不给你们添麻烦,我也不会去你们那,也不要你们陪我天南海北的跑,我累……”老人的脸涨得通红,手不停地抖着。

“爸,你想哪了!”艳艳赶紧打断父亲,接过话:“爸,你想多了!你看我妈走了都三年了,虽然我们都在照顾你,陪你。但是我们不可能一天24小时陪着你呀,你跟前需要一个说话的人呀!”

“不需要不需要!我自己会说话,我还有你妈天天陪着我!”一句话落地,莉莉一边抹泪,一边说:“爸,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和我妈说话,但是看着您孤单的身影,我们心里难过呀!再说了,我妈一个在那儿放心您吗?”

老人不再说什么,低下了头。民民看到这情景,说:“哥、姐,今天咱先说到这,这两天大家为了给妈过三年,也辛苦了,这会休息吧,明天再说吧。”强强、莉莉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各自回后面的房子去了。

民民打了一脸盆水,招呼父亲洗漱了,刚要转身离开房子,父亲叫住他:“民民,你等会。”

“爸,”民民就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民民,爸想和你说说话。”老人看起来有点紧张。“爸,我在呢,你说我听。”

“我刚才对你哥和你姐的态度得是不好!”老人看着小儿子。

“好着呢。爸,你觉得我哥和我二姐的话有道理吗?”民民一边和父亲说话,一边心里盘算着怎样给父亲做这个工作,其实兄妹几个就这事已经议论了好长时间了,只是兄妹几个中自己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最近,太了解父亲的脾气了,总觉得时机不成熟,怕父亲父亲不同意。

“有道理是有道理,但是我觉得我都70多岁的人了,再找一个老伴,邻居们会不会笑话呀。再说了,我一个人你们都跑前跑后的照顾着,再多一个人不是给你们又添麻烦呀!”五伯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民民。

民民明白了父亲的顾虑,说:“爸,你都是整天给别人说道理的人,今怎么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谁还笑话谁,再说了,给老人找伴好多都是孩子们张罗了呢。不说了,您先休息。明天再说吧。”

“好吧。那你也赶紧睡去吧!”五伯说。

民民出了房子就来到哥哥的房子,两个姐姐也在。一看民民进来,强强站起来,问:“爸睡了?给你说什么了?”

民民就把父亲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爸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只是他有顾虑。还是怕咱们不愿意,怕给咱几个添麻烦。”

“哦。知道了!”莉莉轻轻地说道。

已经夜里两点了,艳艳发现前面父亲房子的灯还亮着,披着衣服出去看,父亲房子里传来说话声,不用说,父亲又和相框里的母亲说话,艳艳的眼泪一下涌上眼眶,“爸呀爸呀,你真的需要一个老伴和你说说话呀!”一转身,哥哥强强和妹妹莉莉在自己的身后,几个人又回到哥哥的房子。

兄妹几个一宿未眠,只为了孤单的父亲。

一大早,莉莉和艳艳做了一桌的菜,强强和几个孩子摆好凳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着桌子坐下来,父亲端着茶杯坐下。“爸,吃完饭我就回单位了。”快嘴的莉莉一边给父亲碗里夹菜,一边说。

“爸,我一会也去单位,下午办公室要开会。”强强也说道。艳艳看了哥哥和妹妹,说:“你们走吧,我留着,一会给爸再收拾收拾。民民,你也上班去吧,家里有我呢。”

“我没事,你们都走吧。”老人听着孩子们说话,明白了孩子又要各忙各的,心里顿时有点失落,但是又很坚强地告诉孩子,自己没事,让孩子们放心。

艳艳因为家里不忙,留下来就陪了两天父亲,这期间,聪明的艳艳除了整理家务,就是陪父亲聊天。时不时地给父亲说邻村谁家的老人找老伴了,村里谁家的老人晚上一个发病了孩子们都不知道耽误了病情,谁家的孩子给老人征婚……

这天晚上,五伯和艳艳在房子看电视,电视里正播《百家碎戏·夕阳红》,老人看了电视,叹了一声,“孩子们的心意我懂!”,艳艳笑了,“爸,咋了,你懂啥了?”

“明知故问,死女子!”

记得中秋节后的一天,民民从镇上土管所回来,高兴地告诉五伯,去趟镇上见个人,还帮着换新衣服。五伯按儿子说的去做,但就是想不来要见个什么人,还搞得这么神秘。路上,民民简单地说了几句。不一会就到了镇上大女儿艳艳家,进了屋子只见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定睛一看,嗨,这不是邻村小剑他妈吗。

小剑的父亲几年前脑梗去世了,他妈就回了娘家照顾耄耋之年的小剑姥姥,元宵节那天小剑姥姥也驾鹤西归了,老人又回了小剑家。小剑妈是村子里有名的利索而且贤惠的老人,一手好厨艺,家里家外都一把手,和两个儿媳妇相处的也不错。

五伯这下明白了,原来儿子要撮合自己和小剑妈的婚事。唉,这帮孩子呀……

九月初九那天,由两家的大儿子牵头,各自带着兄妹媳妇、女婿和孩子们在县城的新缘酒店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把两位老人的事办了。宴席上,强强先端起酒杯,饱含深情说:“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也是我们做儿女的送给两位老人的节日礼物:祝福阿姨、爸爸幸福快乐!”小剑和弟弟也端起酒杯:“伯伯、妈妈,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请接受我们对您二老的祝福!”满桌的人端起酒杯,饱含着幸福的泪一饮而尽。

……

从此,村子里见到的五伯总是和“五妈”双出双入,饭点还可以看见“五妈”提着饭盒给在村东头经营小超市的民民媳妇送饭去;村头的自留地里,经常会看到两位老人经营小菜园的身影。冬天到了,省城上班的莉莉将两位老人接到城里有暖气的家里过冬,省去生炉子的麻烦。冬去春来,小剑又将老人接到自己家里住了一短时间。

这不天气完全暖和了,五伯和“五妈”又回来了,在村口的自留地种了一点棉花,说是到了秋天收了棉花给孩子们添几床新被子。

天色不早了,五伯和“五妈”伴着夕阳映红的半边天走出自留地,向家走去……

作者简介:闫英娟,陕西蒲城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直从事小学教学,从小喜欢文学,用手中的笔记录生活的点点滴滴,在字里行间捡珠拾贝的渭北女子,嗜写随笔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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