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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

发布时间:2016-09-18    来源:《野草》2016年第5期    作者:王凯    审核人:   
      
  一
  无数带轮子的金属小王国,他统治着其中一个。方向盘在手上,油门在脚下,伍佰在车载音响里,正扯着嗓子按照播放列表不知疲倦地唱呀唱。干燥的粗糙的带着裂纹的嗓音摩擦耳鼓。短袖牛仔衬衣蹭着脖颈。吴娜说,这是她花了一晚上时间在淘宝上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正品、七折、包邮。他还从来没穿过这种衬衣呢。新鲜的拘束感,仿佛八年前第一次穿军装,而他喜欢这感觉。
  最自在的也就是现在这样了吧。他想。即使这种时候不算多。要是处长在车上,他会放王菲的歌。要是李干事就放许巍。处长家属放凤凰传奇。只有马干事没什么要求,放谁他都毫无反应。如果坐在车上的不止一人,那就以级别高低来确定谁唱专场。不管谁唱,都比从前在旅里开车时好得多。给机关开公用的北京吉普车那两年,车上的磁带播放器是坏的,什么也听不成。后来又给副旅长开了三年猎豹指挥车,秦腔光盘听坏了少说也有十张。那印象过于深刻,以致于副旅长那张红脸在记忆中越来越像《下河东》里的赵匡胤,而伍佰的歌声里也无可避免地带上了“黑撒”的味道。
  上了机场高速,一台红色“马6”快速超车。后备箱大敞着,一只天蓝色塑料桶在里面不安地滚来滚去。他放下车窗,追上去跟“马6”并排行驶,不断向短发女司机挥手示意。女司机漂亮而茫然,好在最终明白了他的意思,冲他微笑着摆摆手。他也笑一下,看着女司机开始减速靠向路边,很快消失在后视镜和暮色之中。
  关上车窗,这才发现错过了处长的电话。关掉音响回过去,处长似乎不太高兴。你在什么位置?机场高速。跑机场干啥?老家来了个亲戚,想叫我接一下。我上午给您报告过。处长停了几秒钟,大概是想起来了,口气却并未好转。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多的亲戚,啥时候回来?接上人我马上就往回赶。抓紧时间,回来直接上办公室,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其实并不明白。不知道处长找他干什么。领导没说,他就不问。借调机关两年,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心跳有点快。车开快了容易发飘,心跳快了容易发慌。处长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接的究竟是谁,那是其他地方出什么差错了吗?他像整理着装一样,开始从头到脚往下捋。不抽烟不喝酒。不惹事不乱跑。尊重领导团结同志。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周一到周五早上6点50分准时送处长家属上班。周三下午送处长女儿去书法班,周六上午去小提琴班。每月10号去服务中心给全处干部领猪肉和鸡蛋。遵章守纪礼让三先,车况良好车容整洁,全机关怕是再找不出一个比他擦车更勤的驾驶员了。上个月有一天他穿着便装去了办公楼,处长说了他两句,当时他马上就跑回宿舍换了军装,而且再没犯过呀。前几天找李干事报发票,有一张多开了两百来块钱,但那套亚麻座垫是他在批发市场千挑万选买到的,同样的东西搁在商场,怎么也得贵出两百吧?左大头亲口说过,他随便一个车用香水瓶都要开三百的票,一年怎么也得换掉两个轮胎,相比之下自己真是老实多了。难道吴娜的事被处长知道了?不应该。他和吴娜认识才几个月,直到前几天才头一次亲她,大概是自己动作太笨——他真的是第一次接吻——还把她给逗笑了。再说他都是27岁的大龄青年了,找对象也不违反规定呀!
  他给李干事打电话想问问情况。李干事和处长关系最好,如果处长真的不高兴,李干事肯定知道点内情。可惜打了几遍都没人接。他本想再问问马干事,但一想到马干事的消息常常还不如左大头灵通,顿时又泄了气。他继续在脑子里乱翻,急着想找出一件能放在台面上的小过失来缓解不安。以前处长也有过不高兴的时候。去年冬天车在家属区被人划了一道,处长气得都说脏字了,过了两天不也没事了吗?那这次是怎么了呢?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不安。
  航班照例晚点,多等了四十分钟才落地。又等了将近半小时,魏局长才推着个半人高的大行李箱出来了。幸好订的酒店还算顺路。他帮着把大箱子送到房间,魏局长马上取出一条烟要给他,他左腾右挪前推后挡总算谢绝了。你看你这个小选,跟你老哥客气啥?谢谢局长,我真的不抽烟。那也行,明天我请你吃饭!肯定是我请您,您是客人嘛。明天上午我要去省局办事,你还得送我一趟。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好像也只能答应。认识魏局长不是件容易的事。魏局长真要是他亲戚该多好。别人似乎都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亲戚,他为什么就没有呢?小时候他问过母亲,咱家有人当过官没有?他记得母亲笑着拍拍他脑袋,有啊,你爷爷不是羊倌吗?老家村里的亲戚们是种与生俱来的客观存在,而魏局长更类似于一处储量不明的矿藏、一株娇贵难养的植物,或者一条初次涉足的吊桥,踏上一块木质桥板之前,都需要无比小心地试探。
  回去的时候他开得很快。伍佰在车窗灌进的风里沉默着。车进了大院,他歪着脑袋从挡风玻璃往外瞅,处长办公室果然亮着灯。平时上楼总要坐电梯,这会儿却必须奋力跑上七楼。他迫切需要进入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状态。这种自我体罚应该能抵销处长的一部分不快吧?他想。虽然他依然不知道处长究竟为什么不快。
  二
  照例醒得很早。好像睡着了一会儿,也可能根本没睡着。脑子是乱的,仿佛又在副旅长的猎豹车里听了一路秦腔,下车很久依然耳鸣。平时这会儿他该去水房洗漱,再去办公楼打扫卫生,接着去地库取车,然后去家属区楼下等着处长家属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响。饭堂七点才开门,所以这两年他基本没在饭堂吃过早饭,都是回来时在大院门外买个鸡蛋灌饼。两块钱一个,多打一个鸡蛋三块,再加一根火腿肠四块。他一般都这么吃,不然很快就又饿了。两年吃下来,怎么也得两千好几呢。还只是早饭。平时出车误了饭点,自己掏钱吃的那些牛肉面和盖浇饭加起来也得不少钱。他当然更喜欢肯德基和麦当劳,但刚来时李干事就告诉过他餐费没法报销,自己掏钱吃这个还真负担不起。他给谁提过这事吗?没有。他总觉得在正式调入之前,提什么要求都像是分外的索取。因为他并不真正属于这里。他的编制和供给关系仍在千里之外的那个航空兵旅,换句话说,对身处的机关大院来说,他本质上是不存在的。
  他晃晃脑袋,仿佛这样可以像羊抖去雨水一样甩掉一点烦恼。比起早饭钱,他有更多需要考虑的问题。要么就是那些问题都太伤脑筋,他只好避重就轻去想想鸡蛋灌饼这类小事。昨晚处长跟他谈了二十分钟,要么就是十五分钟,中间还接了一个挺长的电话。他反复回忆处长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在陡然出现的拥堵中找出一条可以迂回的路线。
  车收拾得干净,开得也稳,我们坐着都很放心。
  人勤快,眼里总有活儿。
  每天一堆跑腿的杂事,一件件办得都很利索。
  大家对你评价都很高,说明你干得确实不错。
  ……
  处长一直在表扬。每一句表扬都像是堵在前面的车又动了动,他的心也跟着动一动。也许过了这个路口就好走了,他拼命安慰自己。可到头来还是被一盏高悬的红灯死死挡住了去路。
  你抓紧收拾一下,这两天就回旅里去吧。其实要命的就这一句。他停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能不能不回去?他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很蠢,像是在问交警红灯能不能闯似的。处长被逗笑了。机关借调的战士全部都要清退,政委刚到任首先抓的就是作风建设,专门批示一个兵也不能超占,机关肯定得认真落实。明白了吧?
  在微白的晨曦中坐起来,对面铺上的左大头还在打着带哨声的呼噜。大头来机关比他晚几个月,刚报到头几天换过好几间宿舍,每间宿舍都没能住满二十四小时,因为天一亮,彻夜未眠的同屋司机就会跑到队长指导员那里哭喊着要求换人。换来换去,最后换到了他这儿。他睡觉其实很轻,一点动静就会醒来。而大头属于磨牙放屁打呼噜三项全能冠军,整出的动静简直就像通宵飞夜航。起初他也整宿睡不成觉,好几个早晨都打算去找领导把大头换走,问题是每次到了队部门口就走不动了。就为这个,大头很是把他当朋友,明明是同年兵,却一口一个哥哥叫着,时间一久,有什么话两个人也都敢放开了说。不过在这件事上,大头除了替他骂几句娘之外,并帮不了什么忙。大头即将睡着之前说,领导没稿子连话都不会讲,没车连路都不会走,要是没司机,他们三天都活不下去。大头根本不信会把所有借调的司机都清退,甚至怀疑这是一个阴谋。肯定是你哪儿得罪你们处长了。大头说,你瞧,我也是借调呀,我们头儿咋没提过这事?
  他倒不认为真有什么阴谋。平心而论,处长对他不错。去年冬天感冒发烧躺在门诊部打点滴,处长专门和李干事提着水果来看他。要是搁在旅里,谁给你送水果?炊事班给你多下一碗鸡蛋挂面就算不错了。春节过后父亲去北京打工,顺道来看他,他有点埋怨父亲给自己添麻烦,本打算去火车站附近见一面吃餐饭就行了,请假时却被处长批评一顿。你爸把你养这么大,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你得让老人高兴才对。你这算什么,打发穷亲戚吗?处长专门让李干事给父亲订了招待所的房间,又亲自出面请父亲吃饭。处长是上校正团,县委书记也就这个级别了,父亲什么时候跟这么大的官儿吃过饭?何况用车最多的就是处长一家,把司机弄走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他相信处长有处长的难处。这和大头的情况不一样。大头给后勤部副部长开车,副部长是师职领导,说话自然比处长有力度,想保大头真有可能就保下来了,而处长就算想保他,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每个人只能独享自己的处境。他在大头发出的轰鸣声中感到孤独。处长说,今天开始就不用送他家属上班了,反正大门外就有顺路的公交车。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让他送了两年呢?他已经习惯早起出车,忽然又说不用出了,这个紧急制动像是要把内脏挤成一团。车不用了,办公室卫生还要不要打扫呢?处长没提这事,所以他还是去了。玻璃杯上的茶垢要用食盐清洗,既快又干净。烟灰缸烟槽上的焦油每天要用湿布一角擦除,不然时间一长就不好清理。对付办公桌要用擦车淘汰的旧麂皮,毛巾不行,那样会留下很多灰尘一样的小线头。摊在桌面上的文件材料要保持原状,特别是丢三落四的马干事。李干事爱往垃圾桶里吐痰,弄到手上要恶心好几天,所以换垃圾袋时要格外小心。处长会把洗茶水倒进饮水机的水槽里,一天不清理就会溢出来。《解放军报》和《空军报》要单独码齐放进铁皮柜上层,其他报纸则混放到下层,年底可以卖几十块钱。处长办公室墙角的橡皮树每周末用啤酒擦一次,叶片会显得又肥又亮。这都是他在两年的时间里慢慢学会的。最后他去水房用力清洗拖把,再狠狠地用双手拧干,拖把不能太湿,否则会在地板上留下难看的水痕。
  就这样了吧。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呆立了一阵,终于拉上门离开了。从办公楼下来,警卫连正列队从饭堂返回。皮肤黝黑的新兵们大声喊着口号,手指擦得裤缝唰唰响,看上去兴奋又充实。警卫连在他眼里向来是最无聊又最辛苦的地方,现在却又觉得警卫连也挺好,至少人家是大院里名正言顺的直属分队,而他什么也不是。他一直走到操场,晨练的人已经散去。他还没想好怎么给吴娜说。吴娜送他牛仔短袖的时候,他还想着等正式调进机关就可以和吴娜确定关系了呢。还有老连队,他也很久没联系过了,连长指导员换没换都不清楚。早知道这样,当初真还不如不来呢。给副旅长开车也没什么不好,大头的呼噜都能忍,副旅长的秦腔怎么就不能忍?要是副旅长转业时自己坚持留在旅里,而不是跑来给处长开车,那一切可能会大不一样吧?他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他为什么会来呢?也许他那时真是很想来。
  站在操场跑道上给李干事发了条微信。李干事是他老乡,又是老干事,对他一向不错。有时发票多开了点,自己看到都会冒汗,李干事却从来不问,每次都报得很顺当。拿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回。又给马干事发了一条,马干事很快回复了,说的却不是他想听的。马干事说,我当然不希望你走了,问题是你借调在这儿,哪头的人都不算,还真不如在连队干着踏实呢。看来马干事是不可能帮他什么了。他手指摩搓着手机屏幕,犹豫着要不要再问问李干事,电话却先响了。
  兄弟啊,我这里准备得差不多了。魏局长很亲热,你大概几点能过来?
  他不可能过来了。车钥匙还在手上,可处长说过不要再动车,那他就不能再动。但这些没必要告诉魏局长。局长,实在不好意思,领导刚通知要用车,我正要给您打电话呢。这也太巧了吧?是是,事情都撞在一起了,不然我给您嘀嘀个专车吧。那没必要,奥迪奔驰我一个电话就能叫来,我就是觉得你小伙子不错才用你的车。下次这种情况你要提前给我说,不然会误事的你懂吧?
  一只胖喜鹊落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小脑袋在沾着露水的草叶间一探一探。他走近两步,喜鹊警惕地跳开。他再向前,喜鹊张开翅膀飞走了,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三
  十二台牵引车在空勤俱乐部门前一字排开。挡风玻璃中央贴着洒金的红“囍”字。红绸带两端系在后视镜上,居中一只大绸花沉甸甸垂挂下来。系在车身两侧的彩色气球不安分地摇摆着,像是想努力挣脱似的。
  他开九号车。牵引车军绿色,宽而扁,底盘像跑车一样贴着地。不过跟跑车的宽和扁完全是两回事。跑车是为了速度、虚荣和流体力学而扁,牵引车既没有速度更谈不上虚荣,事实上它更像是驮碑的赑屃,一天到晚拖着战斗机在机场上龟速行驶。第一次拖着飞机去修理厂,走得稍微快了点——他总想超过路边那个骑自行车的新兵——结果半道撞见了连长。拉飞机时速多少?不超过10公里。你开了多少?也没多少。狗屁没多少,起码15公里!你以为你还开着小车,大马路上想咋窜咋窜是吧?我警告你张小选,飞机要是给我弄出点闪失,你脑袋就别要了!我才不管你给什么领导开过车,在我连里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牵引车稳定时速最低能到1公里,1分钟平均行驶16.666666……米,那还开这么快做什么?并没有人急着要他去接送。处长不用。李干事和马干事也不用。连魏局长也不需要了。从前挂着白色军车号牌的“桑塔纳3000”随时可以游入城市车流,而眼下这台“金轮”牵引车只能挂个绿色的内部号牌待在空旷的机场。上次被这样训斥还是在新兵连,紧急集合他没穿袜子被班长骂过一次。印象中就那么一次。在人人谈之色变的司训大队学车时他也没这么被骂过。更不用说机关那两年。处长和干事们多么有修养,批评起来从来都是和风细雨。骑自行车那小子肯定是撵不上了。他启动车辆,不再试图追逐什么。烈日下的停机坪灰白坚硬,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变得凹凸闪亮。
  那是他回来的第四天。第一天晚上从火车站出来,一说去机场,出租车司机张口就是一百,而从前顶多也就六十。部队在县城以西二十多公里外的六坝滩,周围都是农村,而网约车是城市文明的产物。出发前给阿丙打过两个电话,想让他开车来接自己,阿丙死活不接电话。上了车又发短信,第二天早上才收到回复,那会儿省城已经在千里之外了。今天晚上飞夜航。靠,我又没问你飞不飞,我问你能不能接站。他用两年前的口吻又发了一条。你先给连长或者指导员报告一下吧,他们派我我就去。车又走了一站后,阿丙才如此回复。
  车里没有香水瓶,充满馊毛巾的味道。都是同行,不知道为什么出租车司机总有那么多话。他在处里开车时一般不主动开口,除非处长和干事们跟他闲聊。司机的本地口音是他曾熟悉的,从前还试着学过一些,用来跟交警和商场的姑娘打趣。现在却变得很刺耳。一百块车费都出了,凭什么还要听他在这里聒噪?你能不说话吗?我要休息了。司机闭上嘴,高速驶过车灯里黑色的坑洼,颠得他东倒西歪。
  指导员还是原来的指导员。两年前是中尉,现在已经是上尉。指导员挺和蔼地拍他肩膀,同他聊了几分钟。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烟放在指导员桌上,指导员客气了两句也就不再说什么。处长知道他不抽烟,但临走时还是给了他两条好烟。处长心细,没什么他不清楚的。相比之下,连长那儿情况不太乐观。头发怎么这么长?抓紧时间理掉!连长第一句话就十分具体,而不是他想像中普遍意义上的寒暄。连长从前是副连长,那时候他很低调,总是藏在连长和指导员的阴影里,见了谁都笑眯眯地,没见过眼下这样严肃。但他也认了。有些事情他没法解释,或者说解释不清。他借调出去不到两个月,副连长也来省城参加一个短训班。培训地点在西郊的军校,离指挥所机关四十多公里。副连长提前打了电话让他接站,他硬着头皮去给处长请假。处长本来晚上要出去应酬,听说是他老连队的副连长,挺爽快地答应了。但你能控制得了雨吗?雨并不认得处长。喝完酒却打不到车的处长站在饭店门口恼了,打电话一叠声地让他马上过来接自己回去。除了马上掉头,他还能怎么办呢?只好给副连长打电话,请他多等一会儿。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正身处本市近年来最大的一次交通拥堵之中,无数尾灯浸在雨水里,把挡风玻璃染得通红。车走走停停,离合器踩得脚都快断了,酒劲发作的处长吐在了车里。副连长会相信这些吗?换作是他自己,也可能不信。副连长中间打过几个电话,那些电话让他异常烦躁,因为他始终在半路上。等他终于赶到火车站,副连长已经不接电话了,直到集训结束也没再接过他电话。事实上从那天起他们就再没联系过。他发过几条短信解释和道歉,但副连长没有回复。所以他一直不清楚那天晚上副连长是怎么走的,最大的可能是高价打了个黑车。无论如何,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他把另一条烟放在连长桌上,连长拒绝了。说了不要,你听不懂话是咋?连长抓起烟用力塞进他怀里,好像那是颗嗤嗤冒烟的手榴弹。讪讪地回到宿舍,那里有一张空荡荡的铺等着他。他从前是小车班副班长,住在靠连部的那间宿舍,如今那里已经换了别人。他把省城带回来的吃食拿出来摆在桌上,想去叫阿丙他们几个同年兵来一起坐坐。阿丙之前说今天有飞行,门厅黑板上贴出的飞行计划却是明天晚上。好容易叫来了四五个同年兵,他们两两交谈,却不同他说话。带回来的“名优特产”其实并不好吃,所以也只是尝了一点便罢了手。他希望别人问问他为什么会回来,这样他好给他们讲讲里面的故事。怎奈他们什么也不问。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听到晚点名哨声响起,几个人一哄而散,他又成了孤零零一个。
  机关车队那两年极少点名,突然站在队列末尾时感觉不太习惯。连长呼点姓名,他记忆里的很多老兵已经从花名册上消失了,没听过的名字应该都是后来的新兵。最后连长点了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才想起答“到”,可能声音有点小,连长又点了一次,这次答“到”的声音又太大了,他听到队列里有人吃吃地笑,还有人在扭头看他。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点完名他又去找阿丙,奇怪的是阿丙又不知去了哪里。熄灯前再去看一次,阿丙铺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完全不像要准备就寝的样子。他认为阿丙是故意躲着自己,心里挺不是滋味。他们是光屁股玩大的发小,结伴上学念书,互相串门吃饭,又一个车皮拉来当兵,好得穿一条裤子。现在他却连个面都不照,连去车站接一下自己都不肯。他回到宿舍,给处长和干事们发短信,报告自己已经安全回到部队,请领导们放心。他们很快都回了信,慰问他一路辛苦并祝他好运。
  第二天早上四点进场。他也一起去了,但没人给他分派任务。从前给副旅长开车时,他常去塔台一层值班室休息,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很惬意。现在不行了。所有人都在忙。阿丙开着加油车来回穿梭,而他待在停机坪不知做什么好。天快亮时,场务连的驱鸟车哇哇怪叫着一路开过来,跑道边草丛里的充气假人们在晨风里不停舞动。后来他看到阿丙从车上下来了,便朝他走过去。昨晚上找你呢,你老没在。我有点事,对象刚过来。阿丙看着远处。借调去机关的时候,阿丙还没对象呢,常常很发愁地问他该去哪里踅摸个对象。两年里不光找到了对象,连证都领了,那就不该叫对象,而是家属了。时间其实也是空间,可以藏下很多秘密。
  牵引车很乖地趴在脚边,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一对对新人从俱乐部门口鱼贯而出。门顶上挂着横幅,“爱在军营情系蓝天”。新娘穿着白色婚纱,新郎穿着蓝色军礼服。士官不配发礼服,但指导员把自己礼服上的金黄色绶带挂在了阿丙的春秋常服上,看着也挺精神。阿丙从门里出来时脸红扑扑的,动作有点僵硬,新媳妇笑得倒很开心。阿丙说她在老家镇上小学教书,他却从没见过。姑娘矮胖胖的,长相身材当然比不了吴娜。不过姑娘的眼神看着清澈温柔,而吴娜即使笑着,眼仁儿里也露着针尖,招待所新来的服务员会被她看得不敢抬头。吴娜是个意志坚定又有主意的姑娘,他见过她说脏话,却从来没见她哭过。他告诉吴娜自己将要回原单位时语气有些伤感。他以为吴娜会哭,谁知道她却笑了。哎呀,你别告诉我你要哭啊。这也没啥吧,谁也不可能在部队干一辈子的,你看政委干了那么些年,不也一样退了吗?他希望吴娜展现出一些不舍的表情,或者像大头那样陪他喟叹一番,但吴娜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离别的严重性。回去先看看情况嘛,反正工资也不会少你一分。对了,答应我的东西可不许玩赖啊!他本想同她商量一下未来,吴娜说的却是别的,一时间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话题拐回来。吴娜怕他忘了,其实他一直记得,而且已经办好了,虽然这让他有些心疼。他从包里取出那个白色的扁盒子递过去,吴娜尖叫一声,跳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甜蜜而沉重。
  新人们刚刚化好妆,一个个唇红齿白。阿丙先扶着媳妇上了前面一台牵引车,自己才跟着爬了上去。两个人并排站着,手扶着驾驶室顶棚。他看着阿丙夫妻俩的背影感觉很遗憾。他想让阿丙坐他的车,可阿丙说他已经和别的司机说好了。坐谁的车都一样,反正就是个形式。然而他知道那是不一样的。等所有新人全部上了车,一号车鸣一下喇叭,车队开始启动。连长交待过,虽然重量相当于空载,但要把人甩下来也是大事,所以时速依然不得超过10公里。停机坪上飞机已经拖出来摆好了,还有鲜花、地毯和业余军乐队。旅长和政委要在飞机前为新人祝福,但不摆酒。这也无所谓,反正阿丙已经在老家办过了。本来说要请你的,后来考虑你在机关开车,肯定走不开。阿丙说话时脸微微发红。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高兴,因为他确实不可能回去喝喜酒。在家里摆酒,也就打个五十块钱,一百顶天了。虽然阿丙不想坐他的车,他还是给他发了个199.99元的微信红包。一个小时之后阿丙收下了,这就好。
  四
  要不是一对小眼睛不停眨巴,司务长的表情看着还真挺无辜。工资是财务股直接打你卡上的,你找我也没用啊。司务长是上士,早他一年兵,士官学校毕业以后想到汽车连当司务长,还托他找过副旅长呢。那会儿他眼睛可没眨成这样,像个正在数钱的验钞机。工资是跟着编制走的,我编制在汽车连,工资就应该按连队的标准发。谁给你说的?地区津贴发放是有规定的,你在相关地区工作才能享受,你不在这儿就不能享受。换了我在大城市,你在戈壁滩,我天天吃香喝辣,你天天喝风吃土,我还跟你拿一样的钱,你也有意见对不对?我借调出去是领导安排的,又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我没说你自己要去,我是说,客观上你两年没在单位,这总是事实吧?我借调的时候你们咋不扣,为啥我一回来你们就扣?小选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给你说了这钱是财务上直接扣的,我也不愿意你工资被扣啊。你要认为扣得不合理,可以去找连长指导员说,直接去机关反映也行。我也觉得你应该去反映一下,这次才扣了一年的地区津贴,没准下个月还要再扣你一年的呢!再说你不是认识上面的领导吗?叫他们给旅里打个电话肯定管用,你说呢?
  司务长是就干这个的,比他有道理。全连只有司务长房间装着铁门,锁着好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没有雾霾,阳光很刺眼。在处里开车时,处长总是报怨雾霾,机关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现在他宁愿待在有雾霾的地方。宿舍、车库、停车场和洗车台同过去没什么分别,只是比印象中小了一些。这个月工资卡上只打进八百多块钱,每月将近四百元的地区津贴,一下子扣掉了十二个月。自从当了兵,他每月都要给家里寄钱。义务兵两年每月寄三百,下士三年每月寄一千,到了中士这三年每月增加到两千,过年肯定还要加上一千。余下的钱也尽量存起来。母亲看病要钱,妹妹上大学也要钱,父亲还想在县城给他买套楼房,那更需要钱。平时他从不乱花钱,这个月寄钱却需要动用自己的储蓄了,这让他有些不安。早知道这样,就不该给吴娜买那个死贵死贵的苹果手机,或者买个16G的也好,多少能便宜些。那手机也动用了他的储蓄,而他自己一直用着个旧三星。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带点悲壮的感情压制下去了。他是喜欢她才愿意为她做点事情的呀。第一次见到吴娜的时候他就喜欢她。那会儿他在等红灯,吴娜提着行李箱吃力地从人行道上跑过来敲他的车窗。你是空军的吗?对啊。我想去空军部队,你知道怎么走吗?这里有好几个空军部队,你要找哪个?吴娜拿出手机翻看着,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拼命按喇叭。他看着吴娜发白的嘴唇,决定不理他们。在一连串愤怒的喇叭声中吴娜总算说出了五个数字,正好是指挥所的部队代号。这难道不算是缘分吗?他下车把吴娜的行李放进后座,这样吴娜就坐在了他旁边。一辆陆虎超过他时,怒气冲冲的司机向他竖起了中指,他却一点都不生气。把吴娜送到机关招待所,又帮她把行李提进大堂。咱们留个手机吧。吴娜叫住他。最后两个字差点让他笑出声来,他想起在连队时大家经常开这种玩笑。
  那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个骑士,纵马执鞭、扶危济困,并且比平时高大英俊许多。现在他开着牵引车,只能像一个拉牛犁田的农民。回来第三天,连长把他叫去,告诉他现在连里缺司机,特别是缺特种车司机。拖飞机可是大事,安全最重要,叫新司机开连里也不放心,你回来了正好,先负责起一个牵引车吧。他看一眼连长,没看出什么表情。回来这两天,他反复分析过自己将会分到什么车。小车是不可能了,他认为自己十有八九会去开运输车。毕竟自己有七年的驾龄,开过牵引车、加油车、东风卡车、北京吉普、猎豹越野和桑塔纳,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肯定能算是全连最好的司机之一。不像阿丙,那年从他手里接了北京吉普,第一天去县城办事,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三轮蹦蹦车别进了树沟。当时坐在车里的场站运输股长脑袋撞在挡风玻璃上起了个大包,那个包由青转紫,由紫变黄,半个月才消掉。因为这事,阿丙再也没摸过小车。
  他在连长办公桌前站了几秒钟,脑子里跳出来那个大雨如注的夜晚。看不到尽头的红色刹车灯。处长呕吐后车里难闻的味道。在场站汽车连,最没人愿意开的就是牵引车,连长却把它描述得那么光荣而重要。他想再当面给连长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久都没到火车站接他,然而那个夜晚过于湿滑,像个掉在地上的轴承滚珠,怎么都捡不起来。连长,我能不能开牵引车的时候再兼上一个大车?我开大车也没问题的。他尝试着努力了一下。这个后面再说,如果有需要我会考虑,你先回去吧。
  现在是回到连队第二十四天。脑子里好像有个计时器总在算着这时间,他越不想记住,就记得越清楚。近段时间天气不错,几乎天天都在飞,这个周末总算休息了一下。连里好多人都去县城玩了,但没人喊他同去。以前可不是这样,总会有几个人结伴进城,去吃点小吃,顺便看看姑娘。去了机关他才发现,从前县城里那些漂亮的姑娘其实并不真的漂亮,像吴娜那样的姑娘大概都去了大城市。两年里他没怎么同连里的战友联系过,这当然是他的问题。距离远了感觉就会变淡,别说战友,就是父母都想得少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调到机关,因为处长一直是这么告诉他的。我已经找过军务处长了,他说肯定办,你把自己的工作干好就行。处长这话说了不下十次。每一次他都深信不疑。从前他走在一条蜿蜒的山路上,并不认为周遭有什么值得一看的风景。现在他马上就要到达山顶了,却被一块巨大的滚石挡住了去路。山顶上定然有壮丽的景色吗?他没能看到。但所有人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慢吞吞地溜达到宿舍后面的晾衣场,坐在用来晾晒鞋子的水泥台上摸出手机。以前手机每天都会很多次响起,电话或者短信或者微信,而他永远保持开机。小张来办公楼接我。小张帮我去买包烟吧。小张送三份盒饭到会议室。小张去送你嫂子出去一下。小张帮我去取张发票。小张把这份文件送到收发室去。小张去领一下处里的军装吧。小张去给办公室买点纸杯和茶叶。小张帮我把宿舍灯管换换。小张到大门帮我取一下快递。特别是快递,常常是一件刚取上还没回到办公楼,另一个快递又到了大门口,而他还必须表现出很痛快的样子,转回身再跑一趟。这种时候他也会非常烦躁,可现在,没有未接来电未读信息,他却又开始怀念那些琐碎的烦恼。那种生活其实是很好的,他之所以烦躁全因为他不知足罢了。没有电话和短信沟通,他和处长干事们彼此都像是遗忘了。其实他没有。他希望得到他们的信息,哪怕是马干事的也好。即便马干事那么不爱说话,好好的军装被他穿得皱皱巴巴。
  他抬头望天,有一些默不作声的云。他不想开牵引车,却也接受了。可连长在半路上训他那次让他有些受不了。所以那天把飞机送到修理厂之后,他就给处长打了电话。处长的电话号码他记得清楚极了。处长的号码是他最为隐密而重要的财富,像是自己储蓄卡上的余额,每次动用前都十分矛盾。他既想花一点来证明余额依然存在,又怕花多了便再也补不回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拨号,电话响了两声,结果被处长摁掉了。这说明处长是跟首长在一起,或者是在开会,总归是不方便接。过了一阵,他又打了办公室电话,这下处长接了。小张啊,有事吗?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从前当着处长的面说话时很自然,现在却吭吭哧哧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不过处长还是听明白了。噢,这样啊。处长在电话里沉吟着,你先别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我给他们说一下吧。处长还是那么和蔼,他又高兴起来,除了感谢,他还想和处长再聊上几句,不过一听处长还在忙着搞材料,就赶紧识趣地挂了。
  那是他回来第一次给处长打电话,从他的秘密账号上刷掉了第一笔钱。别人也会有这样的秘密账号吗?他无从知晓,不过至少自己有了一个,就足够让他得意的了。他相信只要处长一个电话过来,用不了几天他就应该能换车开了,没准还会分他一个小车呢。他每天都兴奋地等待着变化,却什么也没发生。非但如此,自己真正的工资账号里却无端地少了几千块钱。要不要给处长再打电话呢?如果不赶紧解决这个问题,下个月的工资还要被扣,那损失他会难以承受。但他还是很犹豫。他觉得那个秘密账号中的余额并不多,如果几下被自己刷完,以后再遇上事情该怎么办呢?比如年底要留队的话,自己两年没在连里干活,光民主测评这一关就很难过。也许到了年底,才是动用这笔财富的合适时机。
  那现在呢?现在怎么办?别人是不是也遇到了跟自己一样的问题?他又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出了左大头的电话。大头应该是在大街上,耳朵里涌进熟悉的嘈杂声。我在啊,照常给我们头儿开车,只不过先不在车队住了。我们头儿让我先出去避几天风头,说过段时间再搬回来。其他借调的好像也都这样,都没谁真走的,就你一个。我打听过了,大家都说这事就是你们处长带头折腾的。新政委来了说要清退借调司机,你们处长第一个跳出来在会上表态,听我们头儿说,政委为这事表扬了你们处长好几回呢!喂,哥哥你咋不说话了?这边要有事你尽管吭气啊!
  招待所的吴娜你认识吧,我走的时候把你手机号给她了,用车啥的就麻烦你多关照一下了。他好一阵才说。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五
  指导员总是笑眯眯地。四年前刚上任时指导员就喜欢笑,相比两任连长,指导员无疑亲切得多。进了指导员房间总会让你坐下说话,而在连长那儿永远都得站着。不过眼下同记忆里多少还是有些区别。他借调走时指导员干劲还很足,没事就找战士谈心,谁的车停歪了也会马上跑出去喊一声。现在他好像不太管这些事了,更多的时候他都坐在连部看报纸。连里订了很多报纸,如果一张张认真看下来,一整天可能都看不完。
  其实这钱吧,不扣有他的道理,扣也有他的道理。现在财务股把钱扣了,你也不能说人家不对。咱们现在得找出个不扣的道理来。他不懂指导员说的道理究竟是什么,但听上去似乎有些希望。
  机关让你回来的时候,没给你出个工作表现鉴定之类的东西吗?指导员停下来看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临走前一晚,处长专门在招待所安排了一桌饭送他,虽然他并不怎么吃得下去。处长说了很多话,主要是给李干事和马干事说的,因为他们总有开不完的会议和写不完的材料,满脑子都装着这些东西。不过碰杯的时候,处长还是会和他说一些话。小张不错,回去好好干啊。小张这两年确实辛苦了。小张真是能顶半个干部用。他爱听这些话,这些话会让他觉得周身温暖绵软,像北风呼号的冬天睡在暖气充足的宿舍里。他从来不喝酒,那天居然也喝了差不多一茶杯白酒,晕乎乎的感觉中,酒桌的气氛也变得热烈起来。处长问他还有什么要求,能办的会尽量办,但他脑袋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即便想出来,是不是真的就可以说出来呢?他其实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继续留在处里,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了。
  咱们给小张他们单位发个函吧。小张表现这么出色,应该有个说法,发函叫他们旅里也知道一下他在这儿的情况,你说呢处长?他记得马干事突然说了这么一句。马干事声称自己酒精过敏,从来只喝白水,所以肯定是清醒的。处长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粒花生,眼看就到嘴边,花生却失手掉进茶杯里。他急忙起身上前,准备给处长换茶。没事没事,你快坐你的,这个不影响。处长一手捂着杯子,一手挡开他。他顿了一下,只得退回到座位上。处长看着他笑笑,又去看马干事。小马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不过操作起来有困难。这个函你以谁的名义发?以处里的名义发肯定不行,处这一级是没有公章的,那只能去盖政治部的章。盖政治部的章,就得政治部领导画圈,你认为政治部领导会给这样一个函画圈吗?那要是你亲自给小张单位领导打个电话表扬一下呢?小马你呀,考虑问题还是不周全。处长没再进一步点明马干事哪里考虑不周全,却一拍巴掌笑起来,李干事,叫你准备的东西呢?
  那个小号牛皮纸信封此刻仍放在他背包的最底层,上面印着红色的部队代号、通信地址和邮政编码。里面的两千块钱他一直没动过。虽然这钱还抵不上他两年吃掉的鸡蛋灌饼,却似乎比相同面值的钞票更有价值。也许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为收到钱而感到难过。哪怕是在李干事那里虚报两百块钱,他顶多也只会感到紧张,而不会感到难过。
  他不想动信封里的钱,也不想再为这事麻烦处长了。从指导员房间出来,他又回到晾衣场。那里只有铁丝上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发出细小的声响。手机响了几声,李干事出来了。小张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李干事,财务上扣了我借调期间的地区津贴,你能帮我给这边说说吗?你们单位不至于这么操蛋吧,妈的,真操蛋!小张你看这样好不好,财务上的人我还真不认识,打电话人家也不顶用,最好的办法就是你直接给处长打电话说一下,他出面协调肯定好使。这事你得抓紧,我先不耽误你的事了,你赶紧给处长打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李干事已经消失了。他攥着电话愣了一阵,又给马干事打过去。处长知道这事不?我没给他说。噢,明白了。马干事说明白了。在连里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诉苦的人,而马干事在一千公里之外说他明白了。这三个字说得他眼睛发潮。想起好几年前那个雪夜,他的东风车抛锚在国道上,阿丙开着车来接应他,车灯照在他脸上时的那种激动。你先别急,你感觉这事找谁比较合适?他本来想提一下连长,从司务长不停眨巴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连长的影子,可是那事情久远而微妙,他无从开口。我也不知道找谁,不过指导员说如果处里能给这边发个函说我表现好的话,应该就好办一些。发函处长肯定不同意,你走了以后我又提醒过两次,请他给你们单位打电话,看样子他老人家也没打。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们指导员电话多少,你给我发过来,我现在就给他打。
  经过连部,指导员真的在接电话。走廊里悄无一人,他站在门边偷听了一会儿。是是是。对对对。好的好的。明白明白。那是那是。应该的应该的。您太客气了马干事。指导员口气听上去愉快而谦恭,毕竟他们平时不可能有机会接到一个上级机关的上级机关打来的电话,他们只能在上级下发的红头文件尾页看到那些陌生的名字。他被地区津贴搞得乱成一团的情绪渐渐恢复了秩序,些微的骄傲从心底里慢慢浮了上来。马干事您放心,这事我一定落实。多亏您打了这个电话,不然连里有些同志总以为张小选是犯了错误才被退回来了呢。
  心中凛然一震,方才归置好的心绪又在震荡中散落一地。他想听下去,却无法再听下去。难怪这些天别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诡谲的笑意。他起初以为那不过是牵引车拖来的若干幸灾乐祸。坐在牵引车驾驶室,除了他自己看不到头顶上方黑色的飞机机头和尖锐的空速管,周围其他人都能看到。阿丙当然也看到了,却一句都没提过。别人可以不说,阿丙怎么能不说呢?在司训大队学车的时候,阿丙反应总是慢,固僻动作又多,一出毛病就会被班长用大号改锥的木柄敲打,几天下来手背肿得老高,是自己买了烟替他去给班长求情的呀。和阿丙一起探家那次,两人只买到一张硬卧,是自己晚上挤硬座让他睡卧铺的呀。阿丙第一个对象吹掉的时候,是自己天天陪着他叹气的呀。阿丙那年做阑尾炎手术,是自己天天跑卫生队陪他的呀。阿丙一直想换个A照,最后还是自己找了左大头帮忙才搞成的呀。自己哪里对不起他了,他为啥要这样对待自己?
  六
  月底工资到账。钱不算多,重要的是全额。在指挥所大门外帮处长和干事们取快递的时候,他曾问过好几个快递员,他们同他年龄相仿或者更年轻,工资却比他高,而且那些色彩鲜艳的三轮车看上去更加灵活自由。遗憾的是上个月扣掉的钱就只有自认倒霉了。指导员告诉他,跟财务股协调起来也很费劲,他们扣掉的钱就像狗吃掉的肉,想叫他们吐出来门都没有。最后协调的结果是已经扣掉的不再返还,没扣的就不再追究。既然一年的可以不扣,为什么另一年的却要扣呢?这两年有什么分别吗?他不太想得通这个问题,却也不敢再提出质疑。
  这个问题上马干事也很无奈。可惜我人微言轻,只能帮你这么点儿忙了。马干事帮自己挽回了几千块钱的损失,话里居然还带着歉意,这让他很感动。在处里的时候他不太跟马干事说话,因为有几次处长在车上对李干事说马干事“不懂事”,处长并没具体说马干事如何不懂事,但看李干事嘿嘿笑的样子,顿时也觉得马干事确实是真的不懂事。要是马干事以后能当上处长就好了,他想。而他原来希望的处长接班人是李干事。他为自己这种摇摆不定的愿望感到惭愧。处里现在有司机吗?他故作随意地问。他期待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他需要这样一个回答来印证自己已被错误放弃实际上却十分重要的作用。他巴不得处长常常没车可用,或者被大雨困在某个饭店门口,终于有一天无法忍受,重新把他叫去开车。处里新来了一个帮助工作的干事,军照地方照都有,需要用车的时候处长就找他。马干事说,处长家属正学车呢,估计也打算买车了吧。
  马干事的回答让他有些发堵。他很想问问处长有没有提起过他,却开不了口。给吴娜打电话的时候,他倒是会问问。你想我不?你说呢?我不知道才问你啊。你不知道那我更不说了。以前从车队宿舍出来到招待所也就五分钟,每次招待所餐厅下班以后,他都会去她那里坐一会儿。她是餐厅领班,两个人住一间宿舍,其他服务员则是四人一间。他很喜欢看吴娜穿着黑色掐腰短西服,盘着头发,化着淡妆的样子,看上去既漂亮又干练。吴娜允许吻她,但不许他乱摸。偶而他会有点生气,不过总体来说仍是快乐的。那阵子他还在手机上装了个软件,用来看本市的房价,虽然所有的价钱都高得离谱,他还是打算以后在远一点的郊区买个房子。这事他没告诉过吴娜。一切不确定的事情说出来都像是在撒谎,而他不愿意对吴娜撒谎。除非事情真的已经像那个拿在手里的苹果手机那么确凿无疑,他才会拿出来给吴娜看。这样一来,他能给吴娜看的东西就非常少了。特别是离开以后,他常常不知道该为她做点儿什么。在机关的时候,除了想用车,吴娜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现在还是一样。既然是他主动打,那当然应该由他来提供话题。他犯难的是,如果他什么都为吴娜做不了,那电话里该谈论些什么呢?
  他坐在牵引车里百无聊赖地等开飞。跑道被朝阳染成金色,场务连修剪过的草地上露水闪亮。连续好多天都是早上七点开飞,四点五十进场,他总感觉睡不够。他在跑道边驱鸟喇叭里发出的猫叫声中正打着盹儿,车门突然被拉开了。他一激灵,还没看明白呢,那人已经一屁股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他以为是连里的谁,仔细一瞅,却是个陌生的四级军士长,胡子拉碴,戴一顶不知哪里弄来的圆边迷彩帽,怀里还抱着一支双管猎枪。
  拉我去趟北塔。那人“嘭”地关上车门,鸟枪还真他妈的是鸟枪,用用就出毛病。长长的枪管从车窗斜伸出去,这个老家伙显然是场务连驱鸟班的人。自从几年前开上北京吉普,他基本再没参加过飞行保障,眼前这人他毫无印象。不过也正常。就算是自己连里的人,两个多月过去了,他还依然觉得陌生呢。他想通了。他不再想知道别人在背后议论他什么。能有什么呢?总之没什么好话便是了。别人不搭理他,那他也不去搭理别人。他不欠任何人的,包括阿丙。更别提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老家伙了。
  你们不是有驱鸟车吗?我就是让你拉我去找鸟车,子弹都在鸟车上呢。我去不了,我还有事。你有啥事?他一时想不出什么事。他确实没什么事。指导员讲历史时总会提当年东北老航校,说那时候条件艰苦,都是用马车拉飞机。从这点上说,他也就是个赶马车的角色。事实上马车都用不着他赶,歼-10飞机自己会滑行,值班牵引车常常待到退场也无事可做。如果心情好,送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北塔台离这儿也就不到三公里。可他心情并不好。我又不认识你。你他妈认识我干嘛,搭你个车还得给你看证件?老家伙瞪着他,别废话了,赶紧走!你叫我走我就走?你当你是谁啊?他气坏了,鼻子里喷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他陡然发现自己特别想打一架,哪怕打不过也在所不惜。他扑过去摁住这个老东西,抡起拳头朝他脸上猛击,一拳接一拳,最好把眼睛打肿把鼻血打出来才算过瘾。反正他胸腔里原本就积满了压缩的废气排不出去,两个多月了,胀得他胸口发疼。可他真的敢打吗?连长本来就讨厌他。指导员也会后悔不该帮自己要回那一年的地区津贴。阿丙他们会很高兴地看他的笑话。如果事情传到处长的耳朵里,他简直无法想像处长会对他多么失望,没准会立刻没收他那个秘密账号上的全部资金,那他就彻底一文不名了。他本来就是个温和的人,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一次架,吵个嘴对他来说都是件丢脸的事情。领导喜欢用他开小车,不就是因为他性格好吗?问题是他真的被这个老家伙气到了。他脸颊滚烫,死死瞪着对面的老家伙,两人之间隔着一根黑色变速杆和渐渐凝成团块的愤怒。我操,这么激动干啥?老家伙突然嘿嘿地笑起来,露出一口乱糟糟的黄牙,你们连的车我坐过一万次了,还没见过你这号没意思的人。你就说能不能去?去就赶紧走,不去我找别人了。
  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战斗机紧急升空后才发现只是一架民航机。他有些讪讪地转回头,呆了两秒,然后把车开出停机坪,拐上了平行公路。你能快点不,你这速度我不如自己走着去算球了。老家伙把枪竖在两腿中间,冲着他直翻白眼。你要坐就坐,不坐算了。我操,该同志很牛逼。你能介绍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牛逼不?你新调来的吧?刚单放的新司机是不是?看着也不像啊,都他妈中士了。你哪年兵啊?老家伙喋喋不休,话很刺耳,却被他说得十分欢快。咦,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是不是原来给孟副旅长开过车?他转头看一眼,没吱声。操,我说怎么有点眼熟。老孟还给我当过连长呢,那人还不错,可惜也他妈提不上去滚蛋了——诶诶诶,这就对了嘛,又不拖飞机,你开那么慢不是有病吗?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加速,车速不知怎么又上了15公里。还没来得及减速,连长又跟个鬼一样从机务指挥中心后面闪了出来,站在路边冲他摆手。张小选!我看你是真不想干了!连长喝叫着冲过来伸手拉车门,感觉马上就要把他拖下去暴打一顿似的。奇怪的是连长的手伸到车门把手那一瞬间又停了下来,在空中保持了一秒钟之后缩了回去,板着的脸也立刻活泛起来。鸟班长又去打鸟啊?连长笑容可掬地看着驾驶室。我们的口号是,鸟不犯我,我不打鸟,鸟若犯我,我必打鸟!先不跟你废话了,我得到北塔那边取子弹去。好好,快去吧。他犹豫地看一眼连长。快去呀!连长又说一次,他才赶紧起动车辆,一直到了北塔台,脑子还有点懵。
  小选,这名字有意思。老家伙推开车门,又回身指指自己笑眯眯的脸,看清楚没,场务连驱鸟班老高,下次坐你车再他妈给我这么牛逼,小心我一枪崩了你!
  老高提着枪大步走远。他看见路边草丛间,一排彩色驱鸟风轮在晨风中飞转。
  七
  漫无目的地在停机坪和跑道间开始泛黄的草地上走着,脚下很柔软。对讲机攥在手里,不时传出颗粒粗大的声音。哪怕很少是说给他听的,他依然不会走远,确保随时都能回到车上。他渐渐习惯待在机场一隅,而不是开着车在城市里穿行。怀想过去需要一个适宜的环境,对他来说应该是在黄昏的晾衣场,或者午后的洗车台,外加一副耳机和几首歌。而停机坪一带永远繁忙,飞机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啸声从停机坪驶向滑行道,在天地间注满轰鸣后消失不见。
  这种时候天气总是不错,能见度好,云量不大,一朵朵,一片片,一缕缕,纯白色或者灰白色,每天都不重样,宛如时间的浪花。他常常会盯着一片云看很久,直到它变得面目全非。这比刚回来那段时间浪漫多了。那些天他常盯着白色的加油车。每次飞机落地后滑入停机坪,阿丙就会把车开过去加油。现在不用看了。新司机学车回来,车辆重新分配,阿丙去了小车班,换成了勇士吉普。那天晚上连长在学习室宣布调整方案时,他就坐在阿丙后面。看不见阿丙的脸,只看见他耳根发红,应该是高兴成这样的。司机最怕的就是无车可出。那台勇士车常年用来保障旅部和场站机关,天天都在外面跑,经常到晚点名时都回不了场。不过调整方案里没他,这他早就想到了。有点像扎好了架势等别人来打你,肯定比猝不及防被袭击的损失要小些,所以也不算太失落。散会后他给阿丙发了一个8.88元的微信红包,附言写上“祝贺开小车”。阿丙收下红包,给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他始终感觉微信里那个被定义为“微笑”的表情其实更像是皮笑肉不笑,正如他眼中日落时城市的暖色调永远带着清冷又迷茫的味道。这没什么道理,所以他没告诉过别人。
  快走到塔台边上,听见枪响,一只乌鸦惊叫着掠过塔台。老高又出现了。还是那支双管猎枪,那顶圆边迷彩帽,那口烂黄牙。你没打着。老高未及开口,一架飞机起来了。你懂个屁,那是煤气炮,我他妈就没开枪。老高眯着眼看看乌鸦飞走的方向,摸出根烟叼在嘴上,摘下帽子挡住打火机,点着后深吸一口,等滚雷般的轰鸣声过去。我们的原则是恐吓为主,击毙为辅,懂了吧?那你打一个我看看。你算老几,为啥要打给你看?他笑笑。他在机场有时会看见老高,机场很大,所以有时远远看到了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他。偶而碰到会聊上几句,老高嘴里从来没一句好话,说的时候却又总是带着笑意,两相抵销,并不会让人不快。那叫我打一枪试试。滚一边去,坐你个破鸡巴车都搞得那么牛逼,我凭啥叫你打。老高说着又嘿嘿笑起来,我看你们又来新司机了,没给你换个车开开?他咬咬嘴唇,不打算回话。你不一直开小车的吗,指挥所机关的车都被你开过,你还回来干啥?机关那帮司机天天都在外面泡妞对吧?你是不是在外面胡搞叫人家给开回来了?这里头肯定有故事,说来听听呗。
  老高还在笑,他却笑不出来了。倒也不怪老高。带枪的人天然存在误伤别人的可能。他似乎有好几年都没和吴娜联系过了。起初每天都打电话,后来是隔天打,后来是三天一打,后来整整半个月他没打。他很想看看吴娜是否会主动打给他,结果最后还是他熬不住打了过去。他言语里夹杂着幽怨的情绪,吴娜却似乎听不出来。你说我年底复员好不好?这我可说不好,我又没当过兵。要是复员的话,我就去你那边找点事做,反正当兵一个月也就这几个钱,送个快递都比这个挣得多。他并不真的需要吴娜提供什么具体的帮助,他只是希望吴娜能给他打打气,因为他并不确定自己真的就能找到一个挣钱的活儿。你不用回家的吗?吴娜显然没领会他的意思。电话里聊天,其实只能传递字面上的意思,而字面上的意思往往不是真实的意思。就像老高,只有看着他的表情跟他对话,你才知道他究竟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给吴娜提过魏局长,最好没有提过。他给魏局长最后一个短信是告诉他自己调走了,魏局长则回复说好的。一切都结束得那么迅速而简洁。他曾经一次又一次热情地接送魏局长,并相信当他有一天退伍回家时,魏局长会帮自己在县城联系一个称心的工作。那时的想法像路标一样清晰,而现在偶然想起时,魏局长的面孔已经像隔着一层脏玻璃,模糊不清。不过你要想复员来这边应该也可以的,没事还可以来找我玩。吴娜正拿着他送的手机打电话,不过他发现,再贵的手机也无法使它传递的话语变得更动人。八月里他又给吴娜打过一次电话,她好像在KTV唱歌,什么也听不清,只得挂了。那次到现在,他没再同她联系过。想她时会挺难受,不过用力忍一下也就过去了。人不能总是回忆美好的事情。美好的事情属于云端,而飞机终归要回到地面。机关那两年不也是一样吗?第一次领到猪肉和鸡蛋送去处长家,处长家属堵在门口,生怕他走进去似的。行了,放这儿吧。他去送过二十多次猪肉和鸡蛋,却从来没听到处长家属说一句谢谢。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处长跟她睡在一起也会冻僵的。空着肚子送她上班的无数个清晨,她就坐在自己身边,反复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检查妆容,而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云当然很美,但飘渺而松软,托不起沉重的东西。
  他想走开,脚却不听话。班长,你和我们连长挺熟的是吧?他小心地换一个尊称。每次见到老高,他都想问这句话。这话像个口腔溃疡,不处理掉总是心烦意乱。还行吧,反正在我面前他牛逼不起来,不像你。老高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停下来对准他,咋了,有事?他有些后悔。不该提起这个话头的,抽出这个话头,光滑的心脏瞬间就被勒得皱了起来。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得拿出一个既自然又有分寸的回答。找人办事,话说得好很重要,有点像剥橙子,不能留皮,也不能露肉,这样人家才愿意接到手里吃。这是处长给李干事讲的,那会儿他正在开车,只记得这一句。何况他很少吃橙子,即便左大头拿回来一些请他吃,那也是直接用刀切。老实说,他从来没剥过橙子,所以不可能做到处长说的那么恰到好处。
  其实也不是啥大事。他终于开了口。正想试着把话婉转地说下去,老高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到草丛里,又用脚尖把它碾碎。你想换个车开对不对?心事一下被说破,他脸腾地热了。是啊班长,主要是连长对我有点看法。事情其实也不大,我刚借调到指挥所的时候——
  打住打住,你别给我说这个,我他妈才懒得听。他以为老高又在开玩笑,可脸却是硬的。你找错人了,这种烂事别鸡巴找我。要是来只麻雀都叫我去打,那我他妈的别活了。老高麻利地收起所有的表情,这事你自己想办法吧,我得干活去了。
  秋风加装了芒刺,机场的风比别处更冷。回到车上,脸仍旧滚烫。他双手抓住方向盘发了一阵呆,猛地把脑袋朝下磕去。他原计划是想磕一下脑门,不料却磕到了鼻梁,剧烈的酸痛令他双泪直流。他紧紧捂住鼻子,手心却有些异样。血流了出来,有几滴落在了迷彩服上。他一把抓过擦车的抹布挡住鼻孔,仰头靠在坐椅上。张大嘴呼吸着,泪水顺着太阳穴流下去,很痒。心里却一点也不难过,甚至还生出了一丝怪异的愉悦。疼痛转移了羞辱带来的压力,他感觉好多了。
  八
  拐过路口,抬眼就看见招待所门前站着一个卫兵,白头盔在楼门雨檐的灯下闪着光。他立刻停下了脚。卫兵背对他跨立着,左手在背后握着右手腕,他看得很清楚。自己只要走过去,肯定会被拦住。你哪个单位的?你找谁?住哪个房间?你跟工作组领导联系过了吗?卫兵向来都很死板,他刚给副旅长开车时,一个警卫连的新兵就在大门口把他拦下,说他没有派车单。坐在车上的副旅长一想到自己的大红脸居然还不如一张派车单,立刻恼了,硬是把新兵骂到了五米开外。但现在没有副旅长了,他只是孤身一人。卫兵十有八九会抛出一些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最后拒绝放行。那还要不要去了呢?他在路边的暗影里犹豫着。他从连里出来,一路上设想的情形中并没有这个卫兵。这个卫兵仿佛一个横穿拍摄现场的路人,把整场戏都给搅了。
  他不得不再次想了一下老高。他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冬天也要洗冷水澡,或者为什么有人要用暗红的烟头去烫自己的手臂。勇气类似一种惰性气体,需要催化和制备。从这个意义上说,老高相当有用。不止是老高。连长、李干事以及吴娜都有着这样的功能。他重新开始向前移动,几十米的路似乎走了很久,直到踩上招待所门前的台阶。台阶上铺着红色的化纤地毯,一直延伸到招待所前厅。卫兵就在地毯边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看了卫兵一眼,卫兵也在看他。一个上等兵,嘴唇上有一层绒毛,比自己年轻多了。硬着头皮走进玻璃门时他心跳如鼓,忍不住转头又看了一眼,这时候,卫兵居然冲他微笑了一下。他这才感觉到腋下的汗水顺着两肋流了下来。
  前厅空无一人,脚步声显得异常刺耳。他快步走到楼梯边,去看墙上挂着的房间示意图。跟他记忆中一样,工作组成员的房间上都贴着一张打印有姓名的粉色纸片。二楼走廊里灯很暗,他径直走到202房间门口,门底露出一条光。他屏息细听,似乎有一点悉悉索索的声响,但听不到有人讲话。他举起双手正了正迷彩帽,接着去摸两侧的领章,再摸一摸胸标和臂章,最后抓住迷彩服下摆用力扯了扯。是喊“报告”好呢,还是敲门好?在连队当然要喊“报告”,而在机关时一般都是敲门。那么就敲门吧。
  来。隔着门,他也能清楚地听出处长的声音。转动门把手,眼前灯光大亮。围着玻璃茶几的半圈沙发上坐着好几个人,正对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着旅政治部主任,侧面的三人沙发上坐着政治部两个科长,没摆沙发的那一侧加了一把椅子,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上尉,所有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打印的材料。他人还没完全走进去,便愣在了门口。这时候,背对他的那张沙发上,一颗熟悉的脑袋在靠背上方转了过来,上仰四十五度角,挺费劲地看着他。
  你怎么跑来了?你跑来干啥?处长问完这两个问题,又继续看了他几秒钟,脖子终于坚持不住转了回去,留下一个微秃的后脑勺。他讪讪地站着。处长没让他进来,他只能站在门口。这也不怪处长。处长并不知道他要来。昨晚点名时,指导员通知指挥所政委带着工作组来旅里检查,所以他们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军容风纪啊礼节礼貌啊内务整理啊环境卫生啊严禁超速啊清洗车辆啊补抄笔记啊,他人在队列里站着,思绪却飘得很远。解散以后他给马干事发了条短信。处长也去你们单位了,马干事说,有时间你可以去看看他。他承认自己有点激动。自从接过扁扁的牵引车以来,已经很久没什么事情让他感觉激动了。
  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心不在焉。看完新闻联播,他去了连部。连长在玩手机游戏,头都顾不上抬,直到他把请假事由说出来,连长才关掉游戏,坐直了身子望向他。处长打电话让你过去?是。噢,那行,你去吧。连长想了想又说,你也是老同志了,去了啥该说啥不该说,你心里肯定有数的,对不对?
  处长没再转头看他,其他的人也都很认真地盯着手里的材料,房间里只余纸页翻动的声音。也没啥事。他站在处长背后嗫嚅着,听说您跟着首长过来出差,就顺便过来看看您。嗯,好,我知道了。处长背对着他,我们正研究材料呢,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后面再说。他赶紧说是。处长坐车时,有时也会和他闲聊,虽然话题比较有限。你是八几年的来着?八九年。噢,对。我记得你有个姐姐。妹妹。你爸是木工对吧?他是油工。虽然一个问题处长问过许多遍仍会记错,可他还是愿意反复回答。那些琐碎的闲谈仿佛蛛丝,只要不断地吐出来就能给自己结一张栖身之网。然而现在他不能再那样同处长说话了。或者说,处长不能再那样同他说话了。这才是真的。他曾以为自己跟处长之间只隔着两个干事,现在他才明白,他和处长之间至少隔着两个星球。
  您先忙着,我回去了。他刚抓住门把手,处长突然又说话了。对了,这有水果,你拿回去吃。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处长。他退出去带上门,快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门厅,跑到路上。见面结束,他应该回去了。然而他心里充满着成份不明的感觉。提前返航的飞机带着尚未消耗的油料,所以才会长时间在空中盘旋。他从招待所门前走到围墙边那没有路灯的小路上,一遍又一遍地走。如果穿胶鞋出来的话,他会走得更久一些,不像皮鞋,会磨得脚疼。
  后来他觉得很冷,也有点饿。要么就是想找点东西把自己填满。他溜达到家属区的小卖部,让老板娘给他煮包方便面,再打两个荷包蛋,蛋要煮老一点。给副旅长开车时,一个荷包蛋才一块,现在卖一块五,比指挥所机关大门卖鸡蛋灌饼的小摊还贵。他趴在柜台上,挑起几根面,放在面前吹着。其实并不好吃。谁都知道方便面是种闻着比吃着更香的食物。
  正准备吃第二个鸡蛋,身后门帘掀起,带进一阵冷风。哎哟,谁呀这是!老高站在柜台斜对面兴致勃勃地打量他一番。嫂子,给我也按这个标准来一份!两个鸡蛋,我操,挺会吃的啊你!
  他吃不下去了。你干啥,见我就走,对我有意见是不是?我对你有啥意见,我跟你熟吗?他哼一声,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老高愣一下,哈哈笑起来。你换不了车,冲别人掉什么脸啊,真鸡巴逗。老高指着他的碗,你这鸡蛋不吃了啊?你不吃要两个干啥?你他妈土豪啊,吃一个扔一个?
  老高的话终于被门帘挡在了身后。吃面时出了一身汗,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寒颤。现在可以沿着有路灯的主干道回去了。走在路上,他怎么也想不起从处长房间离开时,处长是背对着他呢,还是在扭头看他。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到一张完整的处长的脸。他想起的最后一幕是摆放在茶几上的水果。苹果、冬枣,还有梨。
  九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处长。不过马上就被他否定了。工作组离开都一个多月了,要真是处长帮他给旅里领导说话,绝对不会拖这么久才解决。何况处长并没有联系过他,而他也没有再去打扰处长。接下来就是老高。但老高为什么要帮他的忙呢?他甚至连老高的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他又否定了老高。但他想不出第三个人来了。假如无人相助,连里怎么会突然想起给他换车了呢?
  隔着桌子并排坐着连长和指导员,两个主官一起找他谈话,在他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这让他更感迷惑。你一直都开小车,技术肯定没问题。等明天飞完,后天就把车交接一下吧。连长的口气如此温和,他不太习惯。如果不是连长反复让他“坐下说话”,他宁愿选择站着。突如其来的礼遇让他不安。一定是哪里发生了变化,可他猜不出来。他在椅子上局促地挪了挪屁股。他丝毫没想到会给他调整车辆。如果上次和阿丙一起调整,他应该会挺高兴。现在突然让他去开阿丙的勇士车,却令他十分踌躇。难道阿丙出什么事了吗?阿丙确实喜欢开快车,从司训大队开始他的驾驶动作就很粗鲁,不然当年也不会撞树。可连长提供的理由听上去很奇怪。连长说,机关不少人都反映阿丙开车很不稳当,老是急冲急刹,不晕车的人坐他车都会发晕,干部科一个女干事被他开吐过两次,已经给连队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因此必须要把他换掉。
  如果阿丙在大城市拥堵的道路上行驶,还真有这种可能。可是一旦考虑到他们身处的只是一座边陲小城,连长的话不免就有些夸张了。即便连长说的是真的,他也不愿意去换阿丙的车开。要不我去开大车吧。他想了想,我开大车也没问题。这个你就不要争了,我和指导员商量过了,你还是去小车班比较合适。那我不和他换,跟别人换行吗?那怎么行!别人又没他这毛病,你说是吧指导员?嗯,是这样。指导员点点头,小张,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很踏实的同志,会替他人着想,不过我们现在说的不是个人感情,而是组织需要,你明白吗?你别以为你在这儿帮他说话他就会说你好,连长接过指导员的话头,他在后面可没少说你的事呢!
  他没想到连长会这么说。连长和指导员一下子都这么向着自己,他有点懵。他一直盼着开小车,可真的给他小车,他又觉得并没自己想像中的那么美好了。也许他并不适合开小车,而他从前总以为自己天生就适合开小车。马上到年底了,我能不能留队还不一定。他小声说,现在换车好象意义也不大。连长脸板了一下,旋即又笑了,我知道了,叫你开牵引车你有想法。问题是你知道为啥叫你开牵引车不?我和指导员专门研究过你这个事,我们就是担心你在机关懒散惯了,故意先紧紧你的螺丝。这段时间下来,事实证明你没那些毛病,所以现在才决定给你换小车,懂了吧?你先换个勇士恢复一下技术,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给你呢!连长的话里带着积极又神秘的意味。是,我明白,谢谢连首长关心。他放在桌下的双手轻轻摩挲着膝头,心情突然平静下来,像溪水流过石板。连长、指导员,我能再考虑考虑吗?连长沉默着,脸色不太好看。好在最终指导员还是同意了。尽快给我回话啊!别稀里马哈的。他离开时连长说,明年就要涨工资了,留不留队你自己好好考虑啊!
  晚饭后他在外面转了一阵,直到夜空里飘起了细细的雪粒才回来。前脚一到宿舍,阿丙后脚就跟了进来,先关上门,又从裤袋里掏出两瓶啤酒。上次你回来没去车站接你,挺不好意思的。阿丙用牙咬掉瓶盖递给他。这动作再熟悉不过了。从前他从不会考虑瓶口是否沾上了阿丙的口水。这种亲密的举动在相隔很久后突然出现,他一下还适应不过来。其实我一直觉得咱俩最好了,都怪我爸,总在后面捣鼓我。上回我爸和你爸一起去北京打工,在省城转车那次,你把你爸接去安排又住宾馆又吃好饭,结果我爸自己在火车站广场睡了一夜,为这事他气得不行,老在背后捣鼓我,让我别和你来往。我心说那是你们老人之间的事情,我跟小选是光屁股长大的好朋友,跟我们有啥关系是不是?我心里肯定是向着你的,这你也能看得出来是不是?但我爸总归是我爸,我有时候也得装装样子,你说对不对?阿丙说得又多又快又没什么道理,可他还是很认真地听着。他根本不知道那次阿丙他爸也在,他去接父亲的时候,父亲压根没提这事,估计也是怕给自己添麻烦。可他不想再纠缠这些过去的事情了。
  你爸生气也是对的。等阿丙终于停下来开始喝酒时他说,我要知道你爸在,肯定也一起接去了。我确实不知道。嗯,其实也没啥。反正没去车站接你,我心里不太过得去,想给你赔个情道个歉。阿丙说完,两人沉默了一阵。小选,听说连里要把我调到大车上去,要你开勇士,你知道这事吧?他点点头。那你能不能给连长说说,叫他别调我的车?我说了,他不同意。我不信,你肯定没说。我真的说了。不可能,你要说了,他肯定同意。为啥我说了他就肯定同意,他是连长,我算老几?你这话不对。你认识机关的领导,他认识吗?那有啥用?他苦笑一下,我回来都这么长时间了,不照样开牵引车吗?反正不一样,反正你和我就是不一样!阿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捏得他生疼,小选,我要不开小车,年底肯定就留不成了!你不开小车,机关领导说句话你照样能留!阿丙才喝了半瓶啤酒,眼睛却红得吓人,小选,你必须拉我一把,你就给连长说你不想开小车,你给我留个机会行不行?你的处长马上就要来旅里当政委了,他一句话你就能留。我呢?我不开小车咋办?我谁也不认识呀!
  其实我也不认识。他看看外面,窗台上落了一层细雪。这天气,明天还能飞吗?阿丙怔了怔,一把将酒瓶摔在地上,抽身走了。他喝一口微苦的啤酒,看着白色泡沫从玻璃碎片间流散,又慢慢地消失了。
  十
  大雪下到天快亮才停,除了场务连清理出的道面,整个机场尽是白茫茫一片。他站在牵引车后面看了一会儿塔台上的蓝色飞行标志旗,那旗子在雪地上空飘动起来非常好看。
  一台驱鸟车从北边开过来,停在了塔台后面的雪地上,留下两条望不到头的车辙。又是老高。他穿着鼓囊囊的大衣从车上下来,晃晃悠悠进了塔台。估计是去撒尿了。他猜想。果然,老高很快系着裤扣从门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仰头看看天,一低头,目光正好跟他撞上了。他跟连长到底有什么关系?连长为什么对他那么客气?每次见到老高,他都会想起这个问题。有段时间他特别想问个究竟,现在这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每个人都只能看到一个或大或小的局部,所以他也没必要试着去知道那并不可能真正知道的一切。这样想着,心里竟有些愉快,头一次主动朝着老高走了过去。
  今天气色不错嘛。老高像个农民一样袖着手,有好事?他摇摇头。我看也没有,马上都年底了还不给你换个车开,估计你复员的时候也只能跟这屌牵引车告别了。就是,马上年底了,我还没见你开过枪呢。你没见过的事还多着呢!老高使劲跺着脚,不到万不得我不会开枪,霰弹打出去万一落在跑道上,再被飞机吸进去打坏发动机叶片啥的,那他妈可就成大事了。
  他笑起来。太阳出来了,天气不错,只是空气异常冷冽,呼吸时鼻孔两翼像被胶水粘在一起似的。反正一下雪,鸟都不在草里待了,你咋说都行。我操,跟你说不明白,纯粹鸡巴外行!老高笑嘻嘻地表示了一下不满,我问你,你年底到底是留不留啊?我留不留跟你又没关系,你管那么多干啥?哈哈,这就对了,这他妈才叫牛逼!老高咧着嘴笑了几声,你要真想留就给我吭一声,我到时候给你们连长说说。你这么牛逼啊。那你以为,想知道他为啥能听我的不?为啥?你看你,又他妈傻逼了吧?你以为我真会告诉你?
  他还想说什么,飞机发动机开车了,轰鸣声浪头一样铺天盖地地打过来。他只好闭上了嘴。看着电源车开走,机务们从飞机旁跑开。机头对面一个兵打出绿色信号旗,一架飞机进入滑行道。接着又是一架飞机。塔台屋檐上的积雪被巨大的噪音震落了一片。飞机转弯滑向起飞线,他正要走开,老高肩上挂着的对讲机呜啦呜啦响了起来。他听不清里面说的什么,只看见老高像被电打了似的,一个激灵,拔腿跑向驱鸟车,飞快地从驾驶室取出一支铁灰色猎枪,然后像只袋鼠一样在雪地里蹦跳着向前奔去。
  这时候,塔台屋顶上负责观察鸟情的兵拿着对讲机大叫起来。鸽群!五号位置,快放炮!他仔细一看,晴空中真的出现了一大群白色的鸟,看上去差不多有几百只。它们保持着松散的队形,飞过机场外面的树梢,飞过机场保障指挥中心,飞过滑行道。一时间,煤气炮、二踢脚和闪着光的钛镭弹响成一片。然而那鸽群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向跑道飞来,在飞机引擎和驱鸟炮制造的重金属噪音中掺进了尖细绵长的鸽哨声。
  他快步绕过塔台。当了八年兵,还是第一次在机场看到鸽群。一定是因为他总是开小车,在机场待的时间太少了。谁会在这么冷的时候放飞信鸽呢?如果飞机起降时遇上这么大的鸽群,那就太可怕了。幸运的是,飞机仍在起飞线待命,而塔台上的飞行指挥员肯定也会等着鸽群飞走后再下达起飞命令。但老高却没有收手的意思,他一直跑到接近联络道的位置才停下来,那里正好位于鸽群飞行的方向。只见老高两腿前后分开,上身稍稍后仰,枪托抵在肩上,就在枪管迎向鸽群的瞬间,他听到了“呯”的一声枪声。紧接着又是一响。又一响。又一响。第五枪放完,老高的枪口垂了下来。被霰弹击中的鸽子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玻璃,带着尖利的叫声从空中纷纷栽落,半空中顿时飘起雪片一般的羽毛。然而被击中的仍然只是少数,余下的鸽子拼命挥动翅膀,从老高头顶上方掠过。有那么几只没能坚持下去,接连跌落在了坚硬的跑道上。这一刻,鸽哨声响彻晴空,鸽群沿着它们既定的方向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两个捡伞员从跑道上飞快地跑开。他们把捡来的几只鸽子扔在皮卡车货仓里,然后蹲下来抓起雪开始搓手。驱鸟车开到了老高身边,他还背着枪站在雪地中央,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而待命的飞机已经松开刹车,尖啸着滑过跑道,一架接一架飞走了。
  他抬起脚慢慢地走了过去。覆着雪的草地像是要把脚陷进去,难怪老高跑动的样子那么笨拙。中枪的鸽子铺满一地,羽毛跟雪一样洁白,流出的血则在雪地上融出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黑红色孔洞。有一些鸽子依然活着,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异常悲伤。两个二年兵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把地上的鸽子一只只捡起来扔上驱鸟车。你不是想看吗?这下看到了吧?老高拉起大衣领子挡住风,点了一根烟。你干嘛打它们?你叫它们飞走不就行了吗?我他妈还用你教啊?你以为你懂几个问题?老高用力啐一口唾沫,我打死它们起码五百只了,还他妈要往这儿飞。你再打也没用,它们天生就这样,它们就认得这条路。他忍不住又说。虽然他清楚,关于鸟类,老高知道得远比他多得多。
  所以我说它们是帮傻逼,永远都他妈不长记性!老高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像是生气了。他从没见过老高生气。他似乎能感觉到老高为什么生气,可那种感觉却像风一样捉摸不定。第一批飞机已经升空,此刻的机场异常安静。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厚厚的积雪在脚下不断发出清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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