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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戏痴老爸老妈

发布时间:2016-09-22    来源:中国文化报    作者:朱佩君    审核人:   
      
  尽管已经入秋,三秦大地的天气还是灼热得令人窒息,不分昼夜,热浪袭人。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我七十多岁的“戏痴”老爸朱文艺,带着老妈和一群离开舞台数年现已转行从事其他行业为戏曲发狂的人,在没有任何收入的情况下凝聚在一起,团结一心,大战三伏,硬是在短短的四十天里,排练出了由老爸和高明波叔叔历时四年精心创作的新编眉户现代剧《樱桃红了》。此剧讲述大学生村官高志强放弃城里优厚的工作待遇,回到村里担任村官,并与村里黑恶势力做斗争,带领村民脱贫致富的感人故事。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三原县人民剧院里座无虚席,观众时而叹息,时而欢笑,时而落泪,看的是那么专注、那么投入。随着剧情的深入,观众的掌声此起彼伏,久违了的火爆场面令人感动。大幕徐徐落下,观众还迟迟不肯离去,纷纷议论着:“这戏太接地气了,就好像是咱们身边发生的事儿。”一位由家人陪伴坐着轮椅的老戏迷激动地说:“县剧团这些人消失十多年了,一下子又从哪里冒出来了,不简单!”观众纷纷称赞:“认真,卖力,个个都是好把式!”我看到舞台上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激动的泪水涌满了眼眶。
  我从小生长在县剧团,是看着剧团的戏长大的,那些个熟悉的秦腔声音已融入到我的骨子里。剧团的往事历历在目,记忆里依旧是那么清晰——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原县剧团,不但在陕西赫赫有名,更是享誉西北五省区。演员条件好,行当齐全,乐队的阵容强大,舞美堪称一流。曾经排演出了《劈山救母》、《清风亭》、《梨花狱》、《丹青泪》等脍炙人口的好剧目,在陕西文艺界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深受广大戏迷朋友们的喜爱,许多戏和演员连续获得省上的大奖。一九八八年底,兴盛的三原县剧团还配合省电视台举办了当年的春节戏曲晚会呢。那时候,剧团上演的剧目大多都是由老爸编剧或改编,并兼导演和演员为一身;老妈是剧团的骨干演员,多为大戏的主演,还凭借在秦腔折子戏《汲水》的精彩表演,获得了一九八八年陕西省“农行杯”中青年演员秦腔大赛一等奖。
  自打我记事起,剧团就常常四处下乡,到边远的山区去演出,足迹遍及西北五省区,我们与父母总是聚少离多。由于剧团长年下乡在外,一走便是三两个月,演员们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孩子,所以我们姐弟是散养长大的。我十岁那年除夕的早上,剧团要去韩城的桑树坪煤矿演出。偏偏在这个时候,姐姐突然患急性肠胃炎住进了医院。那天很冷,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雨雪。望着背着铺盖卷、提着碗盆准备出发的爸妈,我哭着说:“爸、妈,我姐住院哩,疼得迷迷糊糊的,你俩这一走,丢下我们可咋办哩?” 妈妈已经哭得眼睛红肿,爸爸含泪拍着我的头说:“娃呀!实在没办法,我跟你妈不下乡,好多戏都没法演了。剧团这一大家子人,家家都有难处,实在不敢丢下啊!我娃大了,也懂事了,把你姐照顾好。实在不行,就去找你三姨妈来帮忙吧。”说罢,爸妈很无奈地登上了装满道具的卡车。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子,我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凝固在风雪中。
  有一件事,是妈妈一辈子的痛!外婆为我们家付出了很大的心血,把我们一个一个带大。在外婆生命垂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最想看最后一眼的就是她老人家最疼爱的女儿——我的妈妈。可是剧团远在他乡,不能及时赶回。家中大大小小几十口人围在外婆身边,外婆用微弱的生命苦苦期盼,嘴里喃喃地念叨着妈妈的名字。姐姐嚎啕大哭几度跑到村口高喊:“妈,我外婆在等你,你快回来呀!快回呀!”临了,还是三姨妈对外喊了一句:“哟,亚萍回来了。”外婆这才合上了双眼驾鹤西去。
  到了九十年代末期,随着网络时代的到来,各种新媒体文化娱乐形式的出现,戏曲市场受到了很大的冲击,逐渐变得萧条起来。就连农村过事,都是放电影、请洋鼓洋号、歌舞杂技等助兴。即便是有几场秦腔演出,观众也是寥寥无几。除了上年纪的人听戏,年轻人对秦腔更是漠不关心。在这种形势下,本来红红火火的三原县剧团渐渐解体了,剧团的人们一时间没有了着落。为了生计,有的干脆摆起了地摊、开起了面馆,年轻力壮些的就靠骑三轮车载客度日。最可怜的是靠演戏生活了一辈子的一位双目失明的老艺人,几次对生活绝望,甚至想到了自杀。没有了舞台,大家只能把眼光盯在了农村的红白喜事上,一场三十元的收入苦苦支撑着一个家庭的生存。在那种情况下,我安慰父母说:“没事,有我呢。”爸妈叹着气说:“娃呀,不光是钱的事情,没戏演了,我和你妈就没处挖抓了么。”
  几年前,我和两位好友从北京驱车回西安。一进陕西,大雨倾盆。艳说:“佩,先到三原去看看你父母吧。”到了家,门口一把大锁把我们隔在了院外。邻居告诉我:“你爸妈到麦流村演戏去了。”我们三个当即决定去麦流村。城北十里的麦流村那时还是凹凸不平的土路,刚一进村车轮胎就陷进了泥坑里。无奈,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往村里走。此时,远处的大喇叭里渐渐传来秦腔的声音,顺着音乐向前探寻,眼前的一幕真把我惊呆了!只见前面昏暗的灯光处搭着一个小小的戏台,台口依次排列着长龙式的花圈,戏台旁的大门上被白纸包裹着,一群穿着白色孝衣的人配合着乐人们吹奏的哀乐,从村里到村外来回游走,迎接着一拨又一拨放声嚎啕着前来祭奠的人们。啊?原来是村里办丧事。霎时,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好丢面子呀!我的爸妈咋能参加这种演出呢!于是,我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台前,当看到扮好妆准备上场的爸妈时,眼泪不由得“唰”地掉下来,气冲冲地说:“爸妈,你俩这是干啥嘛?”爸妈顿时愣住了。演丑角的李叔叔看出我心中的不快,拍拍我的肩膀说:“君君,别怪你爸妈,剧团现在散摊子了,没收入,能接几个红白事,大家还有口饭吃。丑是丑,一合手,演戏行行都不能缺,有你爸妈参加,大家还都能凑到一块解决个温饱。尽管我娃你经济宽裕能养活你爸妈,但他俩在舞台上一辈子了,你不让他俩短了精神么。”环顾围坐在火炉边候场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我一时间无语了。
  说实话,同别人家孩子相比,我们和父母是有距离感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姐弟仨一致认同。有一次我们聊天,弟弟说:“小时候每逢放学阴天下雨,看到同学的父母拿着雨伞早早地在学校门口等候,我便会四处张望,期盼着咱爸妈也能来学校接我一次,结果总是令我失望。我脸上流着泪水夹杂着雨水一路狂奔回到家中,雨水洒落一地,心里的委屈和难过是语言无法形容的。每每想起这些,我都理解不了咱爸妈,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两年前,弟弟的突然离世,给我们这个原本欢乐祥和的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世上最惨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的精神彻底被击垮了,悲痛欲绝的父母甚至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勇气。看着弟弟唯一的儿子我可怜的侄儿,再望着躺在床上失声痛哭的父母,我真是心如刀绞的痛!我和姐姐日日守护在父母身边,真不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安慰整日悲泣绝望的二老。那段时间,多亏了昔日剧团里叔叔阿姨们以及爱好秦腔的爸妈的戏迷们,他们轮流到我们家来劝慰我爸妈,借着帮助学习秦腔的名义,让他们分散注意力,这才把父母慢慢从痛苦中带了出来。
  去年夏天老妈因胆结石住院,我在医院照顾。此时,恰逢老爸已定居在深圳的学生张娟回县学戏。老爸不但自己全力以赴地在炎炎烈日下义务给学生排戏,竟然还把我从医院召回一起辅导他的学生。排练场地就设在小区院里,我们投入的排练引得邻居们竞相观看。
  医院里,手术后的妈妈躺在病床上打着吊瓶,插着引流管,痛得不停地呻吟。看着老妈如此难受,老爸冲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若有所思地对妈妈说:“明天在新兴村有一场戏,别的角色都配好了,就差一个老旦,戏份儿不重,你看你能上不?”老妈顿时眼放光芒,顾不得插着吊针的手半撑起身子,用渴望的眼神看着老爸说:“就那一点戏,应该没问题吧?”老妈情绪的瞬间改变,那种渴望演戏的心情,引得我们哈哈大笑。秦腔能治百病啊!瞧瞧,这就是我的戏痴父母。
  今年六月我回三原县,可巧爸妈要去参演一场群众自发的纳凉晚会,我们便全家出动,抱着二老的重孙子乐乐,四世同堂出现在了晚会现场。爸妈联袂主演的秦腔经典剧目《三娘教子》实在太精彩了!老两口七十多岁了,嗓音还是那么洪亮,表演激情饱满,不由得催人泪下。侄儿林林感慨地说:“没想到爷爷奶奶演得那么好,把我这不爱看戏的人都给感染了,我真的有点爱上秦腔了。”外甥女可可说:“姥爷姥姥唱得美得很!让我乐乐长大了跟着他们学秦腔。”姐姐忍不住吐槽说:“这两天老妈在家总说不舒服,腿软头晕,走路都摔跟头,你这会子看一下,啥病都没有了。一上台便精神抖擞,老两口一个比一个唱得美,晚会都变成了他俩的大PK了。”是呀!一登上舞台,老妈那些个不舒服呀,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戏大如天!舞台犹如他们的生命。真是秦腔人、秦腔魂啊!
  去年,受习总书记文艺工作座谈会讲话精神鼓舞,老爸按纳不住激动的心情,连番找自己的学生李敏谈心,鼓励他办剧团。李敏不辱使命,在县文体局领导的大力支持下,很快就集合了四十余人。他们把开面馆、做司仪、蹬三轮等昔日剧团的精英聚集一起,创办了一个新的戏曲团体——新艺剧社。老爸不但将自己和高明波叔叔创作四年之久的剧本《樱桃红了》无私奉献给了新艺社,还主动担当起导演兼演员的重任。
  《樱桃红了》首演成功了。在总结会上,大家争先恐后发言,老爸的学生翁君丽激动地说:“朱老师,你这个戏疯子,领着我们一群小戏疯子,疯了四十多天,疯出了成绩,疯出了自尊自信,疯出了情谊,老师,谢谢你!”一席话说得老爸热泪盈眶,连声说:“不要谢我,没有县文体局领导的支持,没有演艺公司的协助,没有大家的努力,我一个人能干个啥。你看你们史德、王亚萍老师,作曲田传熙老师,司鼓王玉龙老师都基本与我同龄,都拼着命地在干,谁心里不憋着一股劲。咱好多人就像消防队员,哪里失火就扑到哪里去救急,又是演员又兼乐队,不分主演配角,大家都任劳任怨。一段唱腔几十遍地唱,一个身段几十遍地练,每天拍完戏人就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乐队的同志更为辛苦,一坐下去就是三四个小时,风扇里吹出的热风更加速了身上流淌的汗水。再看看咱社长李敏,不但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投入在剧社里,还带领全家给咱们做好后勤。作为你们的老师、《樱桃红了》的编导,我真诚地向全体参演人员说一声谢谢了!大家辛苦了!”
  我的戏痴老爸的话语,我的戏痴老妈的坚强,和那些与他们朝夕相处的演员们,他们的精神使我联想到,他们不正是这个时代所需要的不忘初心、不言放弃、继续前行的最可爱的秦腔人吗?作为他们的晚辈,我衷心地祝愿他们,继续去追逐他们一生为之奋斗的秦腔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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